上一篇文章讨论了经济机器如何运行,并把生产率视为长期增长的基础。但这留下了一个更难的问题:如果生产率不断提高、商品越造越多,一个社会是否就一定会更加繁荣?答案取决于我们如何理解“价值”。
一个人花十年时间,在沙漠里挖出一个没有用途的巨大深坑。
这件事投入了大量劳动,也可能需要复杂的设备、组织和资本。但它是否因此创造了巨大价值?
直觉告诉我们:没有。
如果没有人需要这个坑,没有人愿意为它付钱,它就只是一项耗费了大量资源的工程。劳动和生产发生了,但价值并没有在市场中实现。
这个简单例子指出了劳动价值论和极端供给侧思维的共同局限:
生产可以创造潜在价值,却不能单独决定价值。
商品最终具有多少经济价值,不只取决于生产它耗费了多少劳动和资本,还取决于它能满足什么需求、这种需求有多强、商品有多稀缺,以及消费者是否真正拥有购买力。
一、劳动价值论为什么不完整
古典经济学长期试图从生产端解释价值。
亚当·斯密区分了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,并将商品价格拆解为工资、利润和地租。李嘉图进一步强调劳动投入,马克思则系统发展出劳动价值论:商品的价值由生产它所需的“社会必要劳动时间”决定。
这个框架有一个重要贡献:它提醒我们,商品不会凭空出现。生产需要劳动、资本、土地、时间和风险。价格背后存在真实的资源成本。
但它也面临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:
如果劳动创造价值,那么投入更多劳动是否必然创造更多价值?
答案显然是否定的。
一件没有需求的商品,不会因为生产过程更加辛苦就变得更加昂贵。一个人用手工花一年制造的计算器,也不会比流水线上一秒钟生产出来的计算器更有市场价值。
劳动投入可以解释一部分生产成本,却无法单独解释消费者为什么愿意购买,也无法解释为什么钻石比水昂贵、限量版商品为什么远高于制造成本,以及某些投入大量劳动的产品最终只能报废。
劳动价值论主要回答的是:
生产这个商品需要付出什么?
但市场还会提出另一个问题:
有多少人愿意为了得到它,放弃其他选择?
如果缺少第二个问题,价值理论就只有供给的一半。
二、现代经济学如何理解价值
19世纪70年代的“边际革命”改变了经济学对价值的解释。
杰文斯、门格尔和瓦尔拉斯分别提出:价值并不是商品内部由劳动凝结出来的客观属性,而来自消费者对商品最后一个单位的主观评价,也就是 边际效用。
经典例子是水与钻石。
水对生命极其重要,整体使用价值远高于钻石。但在水资源充足的地方,再多一杯水带来的额外效用很低;钻石相对稀缺,额外一颗钻石的边际效用和市场支付意愿更高。
因此,价格不是由商品“总共有多重要”决定,而是由特定情境下的几个因素共同决定:
- 消费者的主观需求
- 商品的稀缺程度
- 替代品的可获得性
- 购买者的支付能力
- 供给与需求的边际变化
现代经济学并不是说生产成本不重要。成本决定生产者愿意以什么价格提供多少商品,需求决定消费者愿意以什么价格购买多少商品。市场价格形成于两者的交汇处。
更准确地说:
生产决定价值实现的可能性,需求决定这种可能性是否能够在交换中实现。
没有生产,就没有可以交换的商品;但没有需求,生产出来的商品也不会自动成为财富。
三、需求不是愿望,而是有购买力的愿望
人们经常说:“这个世界永远都有需求。”
从欲望层面看,这句话没有错。人们总希望拥有更大的房子、更好的医疗、更舒适的生活和更多闲暇。
但经济学讨论的不是抽象欲望,而是 有效需求:由真实购买力支持的需求。
一个人可能非常需要一套住房,但如果他的收入不足、无法获得合理信贷,他的需求就不会转化成市场交易。
这一区别非常重要,因为生产本身并不会保证购买力平均地流向消费者。
假设一家工厂因为自动化将产量提高一倍,同时裁掉一半员工。统计上的劳动生产率大幅提高,商品供给增加,单位成本下降。
但如果生产率红利主要变成企业利润,而失去工作的劳动者收入归零,那么供给增长的同时,消费能力反而可能下降。
在企业层面,这可能是一次成功的效率提升;在整体经济层面,却可能形成:
生产率提高 → 劳动收入下降 → 消费能力减弱 → 商品卖不出去 → 企业继续削减成本和就业
因此,需求问题本质上也包含一个分配问题:
生产创造了多少收入并不足够,收入分配给谁同样重要。
高收入者通常不会把新增收入全部用于消费。当更多收入流向资本所有者和企业部门时,其中很大部分可能被储蓄、购买资产或重新投入生产。
如果这些资金不断转化为新工厂和新产能,而家庭收入没有同步增长,就会形成一个看似矛盾、实际上完全一致的现象:
- 生产能力越来越强
- 消费需求相对越来越弱
- 企业继续投资以维持增长
- 过剩产能进一步扩大
产能过剩和需求不足不是两个偶然同时发生的问题,而是同一个分配结构的两面。
四、《小岛经济学》隐藏了需求问题
《小岛经济学》用一个非常直观的故事解释经济增长。
岛民最初每天徒手捕一条鱼,只够自己生存。有人决定少吃一天,利用节省下来的时间编织渔网。渔网使捕鱼效率提高,于是储蓄转化为资本,资本提高生产率,生产率创造更多鱼和更高生活水平。
这条逻辑链非常有价值:
储蓄 → 投资 → 资本形成 → 生产率提高 → 更多产出
它准确解释了资本积累为什么重要,也准确批判了没有真实储蓄和生产力支撑的消费信贷繁荣。
但鱼的比喻悄悄消除了一个关键问题:鱼天然具有稳定需求。
岛民每天都需要吃鱼。只要多捕到鱼,鱼就能被消费。故事因此让“生产更多”和“创造更多价值”看起来完全等价。
真实经济生产的却不只是食物,还包括:
- 房屋
- 汽车
- 钢铁
- 光伏组件
- 工业机器人
- 商业地产
- 芯片和生产设备
这些商品的需求既不稳定,也不可能无限增长。
一个家庭不会因为汽车价格下降一半,就购买两倍数量的汽车;城市不会因为住房建造效率提高,就无限需要新公寓;全世界也不会因为钢铁更便宜,就永远建设更多桥梁和工厂。
当市场逐渐饱和之后,新增生产能力不再自动改善生活,反而可能表现为库存、价格战、亏损和债务。
《小岛经济学》最适合解释的是一个资本匮乏、需求尚未满足的发展早期经济。
但当经济进入资本充足、产能过剩和需求受限的阶段,约束条件已经发生变化:
早期经济的问题是“生产不出来”;成熟经济的问题可能是“生产出来却卖不掉”。
五、为什么中国经济曾经符合“小岛经济学”,如今却陷入困境
过去几十年,中国经济几乎完整实践了《小岛经济学》的增长路径:
- 高储蓄率
- 高投资率
- 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
- 制造业资本积累
- 技术引进与生产率提升
- 用当前消费换取未来生产能力
在资本稀缺、基础设施不足、劳动力大量从农业转向工业的阶段,这套模式取得了巨大成功。
铁路、公路、港口、电网、住房和工厂都存在真实缺口。每增加一单位投资,都能连接新的市场、吸收新的劳动力并提高未来产出。
当时,中国经济缺少的确实是“渔网”。
但今天,中国经济面对的问题已经不再是缺少渔网,而是拥有大量渔网,却没有足够强的国内购买力来消费捕到的鱼。
中国固定资产投资长期占GDP约40%,远高于多数成熟经济体;居民消费占GDP的比例却只有约35%至38%。经济增长成果中过大的部分流向政府、国有部门、企业利润和再投资,流向居民可支配收入与消费的比例相对不足。
于是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:
居民收入占比偏低 → 消费能力不足 → 企业依赖投资和出口 → 政策继续支持生产端 → 产能进一步扩张 → 国内市场更难吸收全部产出
新能源汽车、光伏、电池、钢铁和部分工业设备都呈现出类似特征:技术进步是真实的,成本下降也是真实的,但真实技术进步与补贴推动的过度投资同时存在。
当国内需求无法吸收这些产出时,企业只能扩大出口。出口增长又会冲击其他国家的制造业,引发关税、反补贴调查和贸易保护。
外部市场一旦收缩,原本由出口暂时吸收的产能矛盾就会重新回到国内。
因此,中国经济当前的主要问题不是不会生产,也不是生产率太低。恰恰相反:
中国经济的生产能力增长得非常成功,但居民购买力和最终需求没有同步增长。
扩大内需为什么尤其重要
在当前阶段,扩大内需已经不只是短期“刺激经济”的政策选项,而是中国经济完成结构转型的核心条件。
过去的房地产、基建和出口三个主要需求来源都面临约束:
- 房地产难以重新承担全国增长引擎
- 基础设施投资的边际回报持续下降
- 出口面临贸易保护和全球市场容量限制
- 继续补贴生产端会进一步加剧产能过剩
如果没有更强的居民消费,中国经济新增产能就只能继续寻找外部市场,或者依靠政府制造需求。两条道路都难以长期持续。
但扩大内需不能只依靠消费券、汽车补贴和家电以旧换新。这些政策通常要求消费者本来就具备大部分购买力,容易把未来消费提前到今天,却不一定永久提高消费能力。
真正的内需转型需要提高居民部门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份额,包括:
- 提高劳动收入和居民可支配收入
- 改善医疗、教育、养老和失业保障
- 降低家庭的预防性储蓄压力
- 改善农民工和流动人口获得公共服务的能力
- 将更多财政资源从生产补贴转向居民和公共服务
- 允许缺乏真实需求、长期依赖补贴的产能退出
其中最重要的不是鼓励居民“更愿意消费”,而是让居民 有能力消费,并且不必因为医疗、教育和养老的不确定性而被迫储蓄。
扩大内需因此不是消费主义,也不是用印钞制造虚假繁荣。中国经济已经拥有大量闲置或利用不足的生产能力。在这种情况下,把购买力转移到居民部门,可以让原本无法实现的产出转化为真实交易。
这与把资金继续投入新工厂存在根本区别:
钱进入生产端,只会增加更多产能;钱进入居民部门,才可能为现有产能创造真实买家。
中国经济过去的成功证明了供给侧模式在资本稀缺阶段的力量;当前的困境则说明,当生产能力已经超过国内有效需求时,增长模式必须从“继续制造更多”转向“让更多人有能力消费已经能够制造的东西”。
六、为什么我不接受“好通缩 / 坏通缩”的划分
“好通缩 / 坏通缩”的观点来自Wiki收录的YouTube频道“魏知超啥书都读”的一篇书评,介绍的是自由银行学派经济学家George Selgin的著作:
Less Than Zero: The Case for a Falling Price Level in a Growing Economy(《低于零:增长经济中价格水平下降的理由》)
Selgin的核心观点是,应当按照价格下降的原因区分两种通缩:
- 坏通缩:总需求崩溃、信贷收缩导致价格下降,并进一步引发失业、违约和经济衰退。
- 好通缩:生产率提高、单位成本下降导致价格下降;即使名义价格降低,产量、利润和实际购买力仍然可能增长。
在这个框架下,央行不应该机械地维持固定通胀率,而应该允许生产率提高带来的价格下降自然发生。Selgin将这种政策思路称为 生产率规范:稳定名义收入,而不是强行稳定物价水平。
这个理论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提醒:价格下降不一定意味着生产能力正在恶化。但我不接受把通缩划分为“好”和“坏”,因为这种划分过度关注价格下降最初来自供给端还是需求端,却没有充分考虑新增供给最终能否被需求吸收。
科技产品经常被用作“好通缩”的例子。电视、电脑、手机和软件价格不断下降,科技企业却仍然能够增长。
但这些行业同时经历了:
- 市场规模快速扩大
- 新产品类别不断出现
- 全球消费者不断接入
- 使用场景增加
- 强烈的升级和替换需求
价格下降的同时,销量和总需求增长得更快。真正让这些行业保持繁荣的,不是通缩本身,而是:
需求增长足以吸收生产率提升释放出的新增供给。
绝大多数商品的需求不可能无限增长。
汽车价格下降一半,不会使家庭购买两倍数量的汽车;冰箱、住房、钢铁、光伏组件和工业设备最终都会遇到市场饱和。
当生产率和产能增长快于需求时,价格下降会压缩企业利润。企业随后削减工资、就业和投资,收入下降又进一步削弱需求。
因此,即使价格下降最初来自技术进步,也可能通过就业、收入和债务渠道演变成需求收缩。
分配问题也不能被忽略。如果生产率红利主要成为企业利润,而没有转化为更高工资、更低价格或更广泛的购买力,那么生产能力增长并不会自动产生与之匹配的需求。
对高债务的现代经济而言,持续通缩还有另一个危险:工资、收入和价格下降了,名义债务本金却不会同步下降,实际偿债负担因此上升。这会迫使家庭和企业削减支出,进一步压低需求。
所以我更倾向于从需求和资产负债表判断通缩,而不是根据价格下降最初来自供给还是需求,先给它贴上“好”或“坏”的标签。
为什么主流经济学没有广泛采纳这一理论
Selgin的理论并非完全没有进入主流讨论。其接近版本——名义GDP目标制——在2008年后曾得到学术界和央行的认真研究,但没有成为主流政策框架。
主要原因包括:
- 现实中很难区分价格下降的来源。 技术进步、补贴扩产、产能过剩和需求不足经常同时发生。央行无法实时判断其中多少属于生产率提升,多少属于需求不足。
- 持续通缩会提高实际债务负担。 现代经济中的家庭、企业和政府都持有大量名义债务。即使价格下降源于生产率提高,只要收入也受到影响,偿债压力就可能上升。
- 通缩会压缩货币政策空间。 如果正常时期的通胀率接近零或为负,名义利率也会更低。经济衰退时,央行更容易触及零利率下限,失去通过降息刺激经济的空间。
- 工资和价格调整并不对称。 商品价格可以下降,但名义工资通常难以下调。如果企业收入下降而工资无法同步调整,企业更可能选择裁员,而不是平稳降低所有人的工资。
- 主流经济学本来就会区分供给冲击和需求冲击。 央行通常会容忍由生产率改善或暂时性供给变化带来的低通胀,但这不等于接受全经济长期通缩。
- 2%通胀目标已经成为预期锚。 企业合同、工资谈判、债券定价和长期投资都围绕这一目标形成预期。改变政策框架本身可能带来额外不确定性。
因此,我对这个理论的评价是:
它正确指出了局部商品降价不一定代表衰退,但错误地从“部分行业可以在降价中繁荣”,推导出“整个经济可以拥有稳定而无害的通缩”。
局部商品降价可以是技术进步的红利;全经济持续通缩仍然是一种危险状态。把科技行业的特殊经验推广到所有商品和整个宏观经济,容易犯合成谬误。
七、价值最终在生产、需求与分配之间形成
供给侧经济学提醒我们:没有生产,就没有财富;货币和消费刺激不能替代真实产出。
需求侧经济学则提醒我们:生产出来的东西必须有人能够购买,潜在财富才能在交换中实现。
现代价值理论进一步说明:价值不是劳动或资本投入的简单总和,而是在主观效用、稀缺性、供给、需求和支付能力的互动中形成。
这三种视角并不需要互相否定,而应该组合成一个更完整的框架:
- 生产决定社会能够提供什么
- 需求决定哪些产出具有市场价值
- 分配决定需求是否具有购买力
- 价格协调稀缺资源流向不同用途
- 制度决定生产率红利最终流向谁
一个健康的经济既不能只刺激消费而不提高生产能力,也不能只扩大生产而忽视需求和分配。
经济发展早期,生产能力往往是主要约束;进入成熟阶段后,需求、分配和资本寻找有效用途的能力可能成为新的约束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曾经成功的增长模式,最终可能变成困境。
中国经济过去的成功并没有证明《小岛经济学》永远正确;它证明了这个框架在资本稀缺阶段非常有力量。今天的产能过剩则说明,当经济跨过某个发展阶段后,只从生产端理解价值已经不够。
生产创造可能性。
需求赋予选择。
分配决定谁有能力作出这种选择。
只有当三者能够协调时,生产率提升才会真正转化为可持续的繁荣。